咸宁人家的厨房总有一股奇异的香气,那香不张扬,要凑近了才能闻出些端倪,是稻米在柴火中慢慢走完一生的味道。那口铁锅厚重乌黑,架上灶台许多年了,锅底被岁月舔出一道道凹痕。
米是自家田里收的,淘洗三遍,就着井水倒进锅里。长辈们往灶膛里添几根木柴,火苗温顺地舔着锅底,不多时,水便沸腾起来,米粒在滚水中上下翻飞,像一群初生的小鱼。这时候便会将木柴抽去几根,只留一簇余火,任它慢慢燃着。
用那柄被手心磨得发亮的长柄木铲,轻轻搅动几下,盖上锅盖,便不再管它。灶膛里的火渐渐地矮下去,矮成一小堆橘红色的炭。米粒就在这渐渐消退的热气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软了身子,沉到锅底,把自己最里面那一点坚硬的芯也交了出去。
约莫一顿饭的工夫,一缕焦香便从锅盖的缝隙间钻出来。众人却不急着揭盖,只侧耳听。锅里发出细微的“哔剥”声,那是贴着锅底的米粒正将自己烤成焦黄。这时嫂子才起身,揭了盖子,用铲子沿着锅边轻轻一撬,一整张圆圆的、金黄的锅巴便脱了下来,焦香扑鼻,满屋子都是阳光晒透稻谷的味道。
锅巴铲出后,锅中还剩一层薄薄的、香脆的焦底。嫂子便往锅里注入半瓢开水,又将那些铲碎的锅巴屑撒回去,盖上盖子,让余火再熬片刻。待重新揭盖时,一锅乳白中泛着淡黄的粥便成了。那粥不如头道粥那样稠,却多了一层焦香,米粒已经煮得几乎化开,与那焦香融在一处,不分彼此。
我总爱拿勺子搅那粥,看乳白的粥汤里游着浅褐色的碎锅巴,像秋天的落叶漂在晨雾里。喝一口,先是粥的清甜,紧接着便是那焦香,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那味道里藏着稻禾在田里弯腰的影子、藏着灶膛里木柴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、藏着长辈站在灶前等待的急切与等待。
听说,从前日子苦,舍不得丢掉那层锅巴,便煮成粥,给孩子们当个零嘴。而今日子好了,这锅巴粥却成了稀罕物。我忽然明白,原来最深的滋味,从来不在山珍海味里,而在那被火吻过、被水熬过、被时光遗留在锅底的一层焦香里。它静静地等着,等一个懂得的人,把它从记忆的锅底轻轻揭起,再煮成一碗能够回甘的岁月。(陈希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