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风掠过咸宁的荷塘,裹挟着一缕清芬,那是莲子成熟的信号。采莲人划着木舟穿梭于翠盖之间,竹篙轻点,惊起一滩鸥鹭,也惊醒了沉睡在水底的莲子梦。
莲子是荷的精魂。当花瓣零落成泥,莲蓬便挺起青褐的胸膛,将数十颗翡翠般的籽实紧紧护在蜂巢般的孔洞里。采莲人驾舟而来,折下莲蓬,剥开坚硬的外壳,露出里面象牙白的果仁——那便是莲子了。生嚼一颗,清苦中带着微甘,仿佛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嚼碎了,化作一股凉意在舌尖化开。
幼时住在咸安乡下,长辈每年盛夏都要煮一锅莲子羹。清晨去塘里采来带着露水的莲蓬,坐在老树下细细剥取。她的手指粗糙,动作却极轻柔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莲子在青瓷碗里堆成小小的雪山,配上冰糖与银耳,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炖。那香气从厨房漫出来,穿过堂屋,飘进院子,连篱笆上的牵牛花都似乎开得更加精神了。
后来读周敦颐的《爱莲说》,方知古人对莲的推崇。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,这是说花;而莲子,却是莲最沉默也最坚韧的部分。它深埋于泥,历经酷暑,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雨露都酿成了苦尽甘来的滋味。佛家以莲子喻菩提心,因其“苦芯”——那枚绿芽虽苦,却是生命的火种。嚼莲子时咬破芯子,一股清苦直冲脑门,随即却化作满口回甘,恰如人生百味,先苦后甜方是真味。
家乡塘里的野莲子,个小,芯苦,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清气。采莲的阿婆说,这塘莲子种了百来年,年年自生自灭,从不需人打理。我想,这便是莲的脾性了——它从不挑拣水土,给一汪浊水,便还你满塘清风;给一寸淤泥,便赠你满船星辉。
暮色四合时,采莲人满载而归。竹筐里的莲蓬堆成小山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我买了一袋,走在田埂上,晚风送来稻花的甜香,与手中的莲子混在一起,竟分不清哪个是人间烟火、哪个是天上清露。
回家煮一壶莲子茶,看干瘪的莲子在沸水中缓缓舒展,像是一场迟来的绽放。汤色渐浓,琥珀般透亮。啜一口,苦香入喉,窗外的蝉鸣忽然就远了,突然想起童年的一个午后,长辈指间剥落的青褐色莲壳,形成所有与夏天有关的、湿润而清凉的记忆。
莲子不语,却道尽了夏天的秘密。它把苦涩藏在芯里,把甘甜留给岁月,把清芬散入风中。待到来年春风又绿,那埋入泥中的莲子,便又是满塘荷风的一阕新词了。(陈希子)